霸王别姬

【1931年长城唱片12面】

梅兰芳饰虞姬 、杨小楼饰项羽 、徐兰沅京胡 、耿永清京胡 、王少卿京二胡 、鲍桂山司鼓 、何斌奎司鼓

项羽：【粉蝶儿】

战英勇，盖世无敌；灭赢秦，废楚帝，争战华夷

（念）赢秦无道动兵机

吞并六国又分离

项刘鸿沟曾割地

汉占东来孤霸西

（白）孤，霸王项羽。自与刘邦鸿沟割地，讲和罢兵，请回太公吕后。谁想他反复无常，会合诸侯又来讨战。想我楚兵不过三十余万，与彼交战恐不能取胜；也曾命人舒六搬兵，未见到来

正是：舒六搬兵无音信，只恐周殷不来临

钟离昧：（白）臣启大王，今有韩信张贴榜文，辱骂大王，大王请看

项羽：（白）呈上来，待孤观看。“倡议会诸侯，先将无道收；人心咸背楚，天意属炎刘；顷刻亡垓下，临时丧沛楼；剑光生烈焰，欲取项王头”。哇呀呀！

【西皮散板】

咬牙切齿骂韩信

拿住胯夫碎尸分

虞姬：【引子】明灭蟾光，金风里，鼓角凄凉

（念）忆自从征入战场

不知历尽几星霜

若能遂得还乡愿

半炷名香答上苍

（白）妾乃，西楚霸王帐下虞姬是也。生长深闺，幼娴书剑；自从随定大王，东征西战，艰难辛苦，不知何日，方得太平。适才闻得大王，又要出兵灭汉，群臣累谏不听，只恐寡不敌众，必败于刘邦之手。思想起来，哎，好不愁虑人也！

【西皮散板】

大王爷他本是刚强成性

平日里忠言语就不肯纳听

怕的是西楚地被人吞并

辜负了十数载英勇威名

项羽：【西皮散板】

今得了李左车楚国之幸

到后宫和虞姬商议起兵

虞姬：（白）妾妃接驾，大王千岁！

项羽：（白）平身！

虞姬：（白）千千岁！

项羽：（白）赐座

虞姬：（白）谢座

项羽：（白）可恼啊，可恼！

虞姬：（白）大王今日回宫，为何这等着恼？

项羽：（白）那刘邦反复无常，会合诸侯又来讨战，你道恼是不恼？

虞姬：（白）大王若因一时气愤，躁切出兵，汉兵势众，韩信多某，终非大王之福。依臣妾之见，只宜坚守不可轻动，大王三思

项羽：（白）这个？哎呀！想那韩信，辱骂孤家，孤今出马，若不取胜，纵然战死沙场，誓不回程！

虞姬：（白）王心已定，妾妃不敢多言，如此何日发兵？

项羽：（白）明日黄道，正好兴兵，妃子与孤同行

虞姬：（白）领旨！愿大王此去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后宫备酒与大王同饮

项羽：（白）如此有劳你了！

【西皮散板】

项羽：但愿得此一去旗开得胜

虞姬：灭刘邦擒韩信共享太平

项羽：（白）黄道兴兵日，一战定成功

众将：（白）参见大王！

项羽：（白）罢了，人马可齐？

众：（白）俱已齐备

项羽：（白）吩咐兵发沛郡！

众：（白）众将官，兵发沛郡！

马童：（白）启大王，风折纛旗！

项羽：（白）怎么讲？

马童：（白）风折纛旗！

项羽：（白）啊呀！

【西皮散板】

霎时一阵狂风扰

折断纛旗为哪条？

乌骓马不住发咆哮

（白）吁！

浑身战抖声嘶号

（白）人马撤回！

众：（白）人马撤回

虞姬：（白）啊，大王，为何将人马撤回？

项羽：（白）旗折马吼，不知主何吉凶？

虞姬：（白）这？

周兰：（白）臣启大王，旗折马吼，军家所忌，不可进兵

项羽：（白）哎呀，周以甲子而兴，纣以甲子而亡，因何验于彼而不验于此？想这旗折马吼军中偶然之事，何必多虑！

虞姬：（白）啊，大王，周卿乃是大王效忠之臣，所言不可不信。今日出兵，帅旗风折，乌骓长嘶，天心示警，岂为寻常之兆？望大王从谏纳忠实为万幸

项羽：（白）这个？

李左车：（白）啊，大王，臣闻汉军正当缺粮，大王不可失此机会也

项羽：（白）言得极是，得，众将官！

众：（白）有！

项羽：（白）兵发沛郡！

众：（白）啊！

虞姬：【西皮摇板】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

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

何日里方得免兵戈扰乱

消却了众百姓困苦颠连

项羽：【西皮散板】

枪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将

虽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

传将令休出兵各归营帐

此一番连累你多受惊慌

虞姬：（白）大王，今日出战胜负如何？

项羽：（白）枪挑汉营数员上将，怎奈敌众我寡，难以取胜。此乃是天亡我楚，唉！非战之罪也！

虞姬：（白）兵家胜负，乃是常情，何足挂虑？备得有酒，与大王同饮几杯如何？

项羽：（白）唉！如此酒来！

虞姬：（白）宫娥们看酒！

【西皮原板】

项羽：今日里败阵归心神不定

虞姬：劝大王休愁闷且放宽心

项羽：怎奈他十面敌难以取胜

虞姬：且忍耐守阵地等候救兵

项羽：无奈何饮琼浆消忧解闷

虞姬：【西皮摇板】

自古道兵胜负乃是常情

项羽：（白）啊呵！

虞姬：（白）大王身子乏了，到帐中歇息片时如何？

项羽：（白）好，待孤歇息片时，妃子你要惊醒了！

虞姬：（白）是，妾妃遵命！

（【初更】）

（【二更】）

虞姬：（白）看大王醉卧帐中，我不免去到帐外闲步一回！

【南梆子】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

我这里出帐去且散愁情

轻移步走向前中庭站定

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白）看，云敛晴空，冰轮乍涌，好一派清秋光景

众：（白）苦啊！

虞姬：（白）唉！月色虽好，只是四野俱是悲愁之声，令人可惨！正是：沙场壮士轻生死，凄绝深闺待尔人

（【三更】）

虞姬：（白）适才听得兵丁谈论，只因救兵不到，大家均有离散之心，哎呀，大王啊，大王！只恐大势去矣！

【南梆子】

适听得众兵丁闲谈议论

口声声露出那离散之心

【楚歌】家中撇得双亲在

朝朝暮暮盼儿回

虞姬：（白）呀！

【西皮摇板】

我一人在此间自思自忖

猛听得敌营内楚国歌声

（白）哎呀，且住！怎么敌人寨内，俱是楚国歌声，这是什么缘故啊？不免进帐报与大王知道。啊，大王醒来，大王醒来！

项羽：（白）妃子，何事惊慌？

虞姬：（白）妾妃正在营外闲步，忽听敌人寨内，尽是楚国歌声，不知是何缘故？

项羽：（白）哦，有这等事，待孤听来！

【楚歌】倘若战死沙场上

父母妻儿依靠谁？

项羽：（白）哇呀呀！且住呀！四面俱是楚国歌声，莫非刘邦他、他、他已得楚地吗？

虞姬：（白）啊，大王不必惊慌，差人四面打探明白再作计较

项羽：（白）言得极是。近侍过来

近侍：（白）在！

项羽：（白）吩咐下去，速探回报

近侍：（白）领旨！

项羽：（白）嘿！孤想此事定有跷蹊

虞姬：（白）且听近侍一报

近侍：（白）报！启禀大王，敌兵所唱俱是楚国歌声，特来报知

项羽：（白）吩咐下去，仔细打探再来回报！

近侍：（白）领旨！

项羽：（白）适才闻报敌军歌唱楚国歌声，那刘邦定然得了楚地，孤大势去矣！

虞姬：（白）啊，大王，此时逐鹿中原，群雄并起，偶遭不利也是常情。稍捱时日，等候江东救兵到来，那时再与敌人交战，正不知鹿死谁手？

项羽：（白）妃子，想孤出兵以来，大小几十余战，战无不胜，攻无不取，未尝败北，今日忽然遇见胯夫，用十面埋伏，将孤困在垓下，粮草俱尽，又无救兵，恐难闯出重围，八千子弟兵，俱已散尽，孤日后有何脸面再见江东父老？哎呀！依孤看来，今日是你我分别之期了

【西皮散板】

十数载恩情爱相亲相依

到如今一旦间就要分离

（【马嘶】）

（【马嘶】）

项羽：（白）啊？什么喧哗？

近侍：（白）骏马声嘶

项羽：（白）牵上帐来

近侍：（白）啊

项羽：（白）乌骓呀，乌骓！想你跟随孤家多年，百战百胜，今日被困垓下，你也无有用武之地了！

【西皮散板】

乌骓马它竟知大势去矣

故而它在帐前叹息声鸣

（白）牵了下去

虞姬：（白）啊，大王，好在垓下之地，高冈绝岩，不易攻入，候得机会，再图破围求救，也还不迟，备得有酒，与大王消愁解闷如何？

项羽：（白）唉！如此酒来！

虞姬：（白）大王请！

（【牌子】）

虞姬：（白）大王请！

（【牌子】）

项羽：（白）唉！想俺项羽乎！

【垓下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白）大王慷慨悲歌，令人泪下，待贱妾曼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

项羽：（白）唉！如此有劳你了！

虞姬：（白）如此，贱妾出丑了！

【西皮二六】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解君忧闷舞婆娑

自古常言不欺我

富贵穷通一霎那

宽心饮酒宝帐坐

（奏【夜深沉】）

项羽：（白）啊哈哈哈呵呵！

虞姬：【西皮散板】

再听军情报如何

近侍：（白）启奏大王，汉兵攻打甚急

项羽：（白）吩咐下去，四面迎敌者！

近侍：（白）领旨！

项羽：（白）且住呀！敌人攻打甚急，孤不出马，岂非怯战？此去必当战死沙场，再不能与妃子相见了

虞姬：（白）大王此去，倘有不利，且退往江东，徐图后举，勿以妾为念也

项羽：（白）哎呀，妃子啊！此番交战，必须要轻车简从，方能杀出重围，看来不能与妃子同行，这、这、这便怎么处？哦呵，有了！刘邦与孤旧友，你不如随了他去，也免得孤此去悬心

虞姬：（白）大王啊！自古道：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大王欲图大事岂可顾一妇人？也罢！愿乞君王，三尺宝剑，自刎君前，喂呀！以报深恩也！

项羽：（白）妃子，你、你、你、你不可寻此短见

虞姬：（白）大王啊！

【哭相思】汉兵已略地

四面楚歌声

君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

项羽：（白）哇呀呀！

虞姬：（白）快将宝剑与妾妃！

项羽：（白）千万不可！

虞姬：（白）大王，四面楚歌又唱起来了

项羽：（白）待孤听来！

虞姬：（白）罢！

项羽：（白）哎呀！

（奏【尾声】）